时然正想抬脚，左烨霖已经稳稳托住她的胳膊。
脚刚沾地，就听见梅兰带着哭腔的喊声：“然然！”
循声望去，梅兰扒着客车门直跺脚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，眼眶红得像充血。
“你可算回来了！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！”
时然扑过去抱住她，后背被妈攥得生疼：“妈，我没事，让您担心了。”
梅兰松开她，手在她胳膊上蹭来蹭去，忽然一拍大腿。
“你爸也来了！刚还在这儿呢，说去买瓶水，怎么转眼就没影了？”
时然的呼吸猛地顿住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
她僵在原地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梅兰：“妈，您说什么？”
“你爸啊！”梅兰指了指客运站小卖部的方向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。
“他一早就催着我来，说怕来晚了接不着你。”
时然的指尖冰凉，血液好像一下子冲到了头顶。
爸……爸已经走了五年了啊。
“妈，您确定……爸他也来了？”时然的声音发颤，眼睛死死盯着梅兰，想从她脸上看出点玩笑的痕迹。
梅兰被她问得愣了愣，随即有点不高兴：“我还能骗你？你看那棵老槐树底下，他刚才就站那儿抽烟呢！”
时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只有几个背着包袱的旅客在树荫下歇脚，哪有半个人影。
“阿姨好。”方清雨拎着行李走过来，察觉到气氛不对，声音放轻了些，“我们先送时然回家吧？”
梅兰这才注意到她，连忙点头：“对对，回家！”
她拉着时然的手就走，脚步轻快得不像刚熬过一场担惊受怕。
“阿姨，时然爸爸也一起来了？”方清雨跟在后面，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，看得出来她也很疑惑。
梅兰回头瞪她一眼：“那当然！他宝贝女儿回来了，他能不来？”
时然的心像被钝刀子割着，疼得说不出话。
她看着妈眼里那股子鲜活的劲儿，忽然明白过来。
妈是把五年前的事和现在搅在一起了。
“妈，慢点走，我脚踝还有点疼。”时然被拽得踉跄了一下，故意放慢脚步。
她得想想办法，总不能让妈一直活在幻觉里。
“哎呀，都怪我，光顾着高兴了！”
梅兰赶紧扶着时然的胳膊，紧张得脸都白了。
“疼不疼啊？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歇会儿？”
时然摇摇头，故意挤出点笑：“没事妈，就是有点沉，慢慢走就行。”
她瞅着方清雨，眼神里带着点求助的意思。
方清雨机灵，赶紧凑过来打圆场：“阿姨，我扶着时然吧，您走前面开路。”
她伸手揽住时然的腰，偷偷在她耳边说，“阿姨这情况……是不是不太对？”
时然心里一涩，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妈，您刚才说……爸在客运站买水，后来没再看见他？”时然试探着问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哼。
梅兰拍了下大腿。
“可不是嘛！我跟他说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等着，结果我一回头人就没影了！”
“肯定是又嘴馋，跑去买烤红薯了，他就好这口。”
时然咬着嘴唇没接话。
爸生前确实爱吃烤红薯，每到冬天就揣个烤红薯回来，剥开皮先给她咬一大口，自己再啃剩下的。
可现在是夏天啊，哪来的烤红薯？
“阿姨，前面有家小卖部，要不咱们进去歇歇脚？”方清雨指着路边的小店，“我给时然买瓶冰水，降降温。”
梅兰赶紧点头：“好好好，是该歇歇，看然然脸都红了。”
进了小卖部，老板娘正摇着蒲扇算账，抬头瞅了她们一眼：“买点啥？”
“来瓶冰镇矿泉水。”方清雨说着就要掏钱。
“我来我来！”梅兰抢着付了钱，还多买了袋话梅，塞到时然手里，“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，酸甜口的。”
时然捏着那袋话梅，她记得自己上初中就不爱吃这个了，妈怎么还记得。
“谢谢妈。”她小声说，心里却堵得难受。
梅兰没注意她的不对劲，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小马扎上，跟老板娘唠起嗑来。
“我家然然从山里回来了，前些天不是发大水吗，困在那儿好几天，可把我跟她爸急坏了。”
老板娘“哎呀”一声，一脸同情。
“可不是嘛，新闻里都播了，吓人得很！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你老伴呢？没跟你一起来接闺女？”
时然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，紧张地盯着梅兰。
梅兰摆摆手，笑得特得意：“他去买烤红薯了！说给然然解解馋，这老头子，就惯着她。”
老板娘愣了愣，挠挠头：“大夏天的，哪有卖烤红薯的？”
梅兰脸上的笑僵了僵，硬着脖子说：“怎么没有？车站那边就有！我亲眼看见的！”
“妈，咱们该走了。”时然赶紧站起来，拉着梅兰的胳膊就往外走，生怕她再说出什么糊涂话。
出了小卖部，梅兰的情绪明显低落下来，耷拉着脑袋，不像刚才那么精神了。
“妈，您别往心里去，老板娘不懂，车站那边真有卖烤红薯的。”时然故意说得特肯定，想让她宽心。
梅兰没说话，就那么默默地跟着走，脚步拖拖拉拉的。
时然扶着她的胳膊，能感觉到妈手心的汗，黏糊糊的。
“妈，咱走快点吧，太阳都快落山了，怪晒的。”时然小声说，眼睛偷偷瞟着梅兰的侧脸。
妈眼神直勾勾的，盯着脚底下的路，像是在数地砖。
“嗯。”梅兰应了一声，脚步还是没加快，反而被一块小石子绊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“妈！”时然赶紧拽住她，心都提到嗓子眼了，“您小心点啊！”
梅兰站稳了，茫然地看了她一眼，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摔跤：“哦，知道了。”
时然看着她这模样，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不对劲，太不对劲了。
以前妈虽然也念叨爸，但眼神亮堂着呢，说话也利索，哪像现在这样，魂不守舍的。
“妈，您最近……是不是没睡好啊？”时然试探着问，“我看您脸色不太好。”
梅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愣愣地说：“有吗？我觉得还行啊。”